小雪過后,迎面吹來的風有了干冷刺骨的感覺,我不禁惦記起城郊院子里的苦楝樹苗,那是拔除了它身邊好幾棵矮小的樹苗,單獨留下的一棵。 于是,我趕到城郊。進入院子后,直接來到小樹苗邊上,看到它雖葉片凋零,但細小的枝條在寒風中兀自挺立,心里寬慰了許多。問隔壁鄰居苦楝樹苗冬天需要啥保護措施嗎?他回了句:“沒那么嬌氣!” 春天的時候在城郊租了這處小院。院子荒蕪很久,雜草雜樹叢生,打理起來很費功夫。院子西北角有棵碗口粗的苦楝樹,比墻頭還高出兩米多。初見它時心中掠過一絲歡喜,因為童年時我家門前就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樹。看著它剛發出的新葉,想著接下來會開出粉紫色的細碎小花,在風中隨枝頭搖曳,心中陡然生出一種夢幻般的甜美。 小院隔壁鄰居是位農電工,他建議最好砍掉這棵苦楝樹,因為上面是高壓線,大風或者雷雨天氣有安全隱患。乍聽這話,心中略有惆悵,但為安全計,只好“忍痛割愛”。粗壯的樹干在手鋸的“嗤嗤”聲中逐漸傾斜,最終在“吱吱”的呻吟聲中不情愿地倒下,留下一截裸露著淡黃色木質的樹樁,似地上凸起的一只大大的眼睛,注視著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好像在問:為什么要這樣? 小時候,家門口那棵苦楝樹不知啥時候長得那般高大英俊。灰褐色樹皮上有著細小溝紋,螞蟻喜歡在那溝紋里爬上爬下。夏日里,枝條上會趴著知了,還有蜻蜓、螳螂…… 那棵苦楝樹樹干高大,但枝葉不甚茂密,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在井口邊一片菜地里。聽大人說苦楝樹渾身都苦,葉子苦,果實苦,樹皮和樹根苦。但沒聽說它的花穗是苦的,可能因為大人們只顧得欣賞那花穗別樣的美而忘記了它的苦與甘。至今,我也不知道這粉紫色小花的真實滋味。 小院打理齊整,便將雜草雜樹枝聚攏堆積在院子西北角,那截苦楝樹樁的邊上。在一個風向適宜的日子,將它們用火點燃,一陣“噼啪”燃燒聲后,留下一地灰燼。那截苦楝樹樁變成焦黑色,頭部冒著淡淡的煙氣,似在訴說心中的苦楚和怨氣。而我在心中默默念叨:哎,怨就怨你生錯了地方。 這把火,仿佛是燒給苦楝樹的紙錢。 小院屋里沒空調,又趕上長夏酷暑,整個夏天我未曾光顧小院。九月的一天我打開了小院的門,滿院又長滿了雜草。我突然發現西北角那截苦楝樹樁邊上不遠處,長出了幾棵苦楝樹苗,嫩綠嫩綠的,在秋風中亭亭玉立,煞是好看。“浴火重生”!腦海里立刻跳出這一詞匯,瞬間又覺得自己很好笑,這都是文學典故看多了生出的思維。其實,就是苦楝樹根深扎地下,地面雖烈火炙烤,尚未傷及深根,時間合適、環境適宜時,無處釋放的生命張力拱破泥土,露出嬌嫩的幼芽,昭示其生命的頑強與執著。 史鐵生在《我與地壇》的最后章節里寫道:“太陽,它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當它熄滅著走下山去收盡蒼涼殘照之際,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燒著爬上山巔布散烈烈朝暉之時。”初讀這章節時,就被作者宏大的視角和對生命莊嚴的禮贊所震撼。當一個生命體有了歲月磨礪,已經看到并不斷看到生命運行耀眼的軌跡,也許他距離參透生命本真的日子越來越近。 小時候居家的那片土地早已矗立起一座座高樓大廈,又像一座座寶塔鎮住了一個個童年的夢境。那夢境找不回來了,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可是,我家門前那棵高大的苦楝樹呢?它去了哪里?它還記得樹蔭下那個頑皮的我么?還記得菜地里彎腰伺弄菜畦的母親嗎? 記得很多個節日的早晨,母親會出現在菜地里,左手抓雞,右手持刀,口中念念有詞:小雞小雞你莫怪,你是娘家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來…… 小雞當天就“去”了,但是它第二年來了么?也許來了,但還是當天的小雞么,有誰知道?就像小院里地上新發出的苦楝樹苗,它們是誰?是鋸斷了的老樹的前世,還是新樹苗的今生呢?仿佛沒有答案,又仿佛有答案。每個生命終將離開這個世界,這是個不容置疑的命題。只是,生命會消失,卻可以不朽——像這青蔥嫩綠的苦楝樹苗,像山的另一面“燃燒著爬上山巔布散烈烈朝暉”的旭日,像在嘆息聲中退去的大海潮汐,明朝還會以洶涌澎湃之勢向你撲來…… |

歡迎關注阜陽新聞網微信公眾號 : fynewsnet
全城最新資訊,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