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阜南縣“90后”小伙鮑小光和他拍攝的短劇《土味三國》走紅網絡,央視新聞頻道《24小時》的“遇見你”欄目,用12分05秒的時長進行了專題報道。著名演員唐國強也專程趕到阜南縣,探訪了正在拍攝短劇的鮑小光團隊。 與鮑小光一起走紅的,還有阜南縣中崗鎮新建村委會張崗自然村這個位于淮河岸邊的小村莊以及一眾村民。 近年來,類似“拉面哥”“雞排哥”的草根網紅事件層出不窮,形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社會現象。這些草根網紅的故事,本質上是數字時代下,普通人與突如其來的巨大關注度之間的一場遭遇戰。他們的興奮、掙扎與選擇,共同勾勒出了一幅復雜的社會圖景。 由此,我們不妨審慎觀察,這個由涼席鎧甲、鍋蓋盾牌和阜南方言構建的“三國宇宙”,在收獲數千萬點贊之后,是否正站在一個比任何劇情都復雜的十字路口? 走紅 1月8日,阜南縣中崗鎮新建村委會張崗自然村,不斷進出的車輛打破了村莊的寧靜,前來打卡的游客和拍攝團隊絡繹不絕。道路兩側原本堆放雜物的空地已被清理出來,并用機械軋平,當作臨時停車位。 一處磚瓦結構的農家小院門前,插上了寫有“曹”字和“袁”字的旗子。村民告訴記者,這處農家小院建造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已經閑置多年,院內長滿了荒草和雜樹。前段時間在村委會的幫助下,被租賃下來,改造為“鮑小光劇組拍攝現場”。 院子里,鮑小光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兒指導劇組人員制作拒馬樁等道具,一會兒查看、傳輸剛剛拍攝的素材,一會兒招待前來探訪的粉絲和前來談合作的商家代表。早已做好的午飯在鍋里熱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下午2點36分還沒有顧上吃。 “這些天忙得要死。”鮑小光痛并快樂著。曾經,當明星是他的夢想,但輾轉近二十年未能如愿,如今他用另一種方式站在了聚光燈下。 鮑小光原名鮑前光,出生于1990年,自幼喜歡書畫、唱歌等,上小學時就是文藝積極分子。那時候,村里的娛樂只有看電視,他尤其喜歡歷史題材的電視劇和港臺功夫片,做夢都想成為大明星。 初中畢業后,鮑小光到蘇州的服裝廠打工,輾轉于多個工廠之間,每月領著幾百元的工資,省吃儉用。2008年,他在網上看到一則招募群演的信息,于是帶著積攢的800元現金去了北京,并支付了500元的中介費。 遺憾的是,直到所有的錢花光,鮑小光也沒有演過一場戲。意識到被騙以后,他離開劇組在北京的飯店、工地謀生,下班后與街頭藝人一起唱歌。 2018年,鮑小光回到家鄉,在家人的支持下,在阜南縣城開了一家裝修公司,主要從事藝術壁畫和漆面等。2021年,鮑小光的裝修公司倒閉,欠下了五六萬元的債務。 總結自己打工和創業的經歷,鮑小光說:“蹉跎歲月,一事無成。” 困頓中,鮑小光回到老家張崗村。彼時,短視頻行業呈爆發式增長,各類創作者層出不窮,鮑小光開始拍攝反映農村生活的短視頻,但是效果一般,播放量三五萬不等,半年時間賬號的粉絲量只有兩三千。 有一天,鮑小光突發奇想,改拍三國題材,并結合本地方言、文化和風物等進行創新,意外收獲了2萬多點贊和近80萬播放量,依靠內容創作獲得了收入,這讓他看到了希望。 享受 成功來得并不容易。鮑小光剛拍三國題材時,既沒有演員,也沒有資金,更沒有拍攝經驗。他只好拉上自己的親戚鄰居客串角色,自己動手用涼席做鎧甲、鍋蓋當盾牌、電動車為戰馬、糞勺農具作兵器、房頂當城樓。 第一部《土味三國》短劇上線時,畫面粗糙、臺詞生硬,“槽點”無限。村民們看完直搖頭,說這哪是拍戲,簡直是胡鬧。此時,非議開始在村里蔓延,有人說他不務正業,“都已經是30多歲的人了,也不知道出去找個活兒干,掙錢養家。” 鮑小光的父親已經去世多年,弟弟也已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孩子。面對非議,母親沒有說什么,只是默默把熱好的飯菜放在桌上。鮑小光狼吞虎咽時,她就坐在一旁,嘆上一口長氣。 院子里靜悄悄的,風吹過上世紀九十年代修建的平房,房頂已經破舊,墻壁斑駁。村道上一片喧囂,運送建材的車輛來回奔忙,幾戶人家正在翻修宅院,一座座嶄新的樓房正拔地而起。 這些變化仿佛與鮑小光無關,他匆匆吃完飯,揣著劇本,騎上電動車奔向村外,開始新的拍攝。直到有一天,這些畫面粗糙到極點、臺詞土到掉渣的短劇,以原生態的真實感,意外擊中了網友的笑點與共鳴點,在網絡上“殺”出一片天地。 “這是我看過的爛到不能再爛的爛片,但是我喜歡!”當類似的評論一再出現時,鮑小光意識到,自己無意中觸碰到了某種真實的力量,土味美學成了他突圍的利器。據不完全統計,其團隊創作的短視頻累計播放量達數十億次。截至1月13日,他的抖音賬號“鮑小光”粉絲量已達274.9萬,短視頻累計獲贊超2235萬。 流量的加持下,鮑小光成了“明星”,近幾個月媒體專訪不斷、活動邀約頻頻,前來洽談合作的商家陸續找上門來,“忙”成了他生活的常態。 為此,鮑小光不得不改變以前創作的節奏,盡量選擇在深夜寫劇本,白天集中拍攝,然后再利用夜深人靜的時候剪輯,有時候一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工作異常辛苦,但是鮑小光說,他享受這樣的生活。 改變 鮑小光四處奔波時,74歲的李東華正坐在家里,喝著小酒聽著戲曲。他曾是村里的幫扶對象,老伴去世30多年,三個女兒均已出嫁。 2021年之前,李東華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少與人交往。村干部每次來訪,他總會訴說自己的不幸,并給自家的小狗取名為“黃連”。 李東華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安靜地老去,可沒想到有一天,鮑小光找上門來。 “舅,來演個角色吧,就當玩。”鮑小光笑著遞過一件自制的古裝道具。李東華擺擺手,連說使不得,但最終沒能抵擋住鮑小光的軟磨硬泡,成了《土味三國》短劇中的男一號——“丞相”。劇中,那句“何事如此驚慌”帶著濃重的阜南口音,成為他的經典臺詞,深受網友喜愛。 近段時間,大批網友和粉絲前來探訪時,會要求他穿上戲服說出這句臺詞,然后合影留念。類似的經歷多了,李東華開始在臺詞里加詞,且結束語往往是“加油”或者“萬事如意”。 李東華告訴記者,剛拍《土味三國》時,劇組只有他和鮑小光兩人,看到拍攝過程很有意思,越來越多的老人加入。如今,劇組中的老人已有20多人,年齡最大的80多歲,劇組成了老人們交流的平臺,也成了他們晚年生活的寄托,“拍戲有錢拿,有人一起玩,還能出門長見識。” 因《土味三國》短劇和劇組的走紅,李東華的生活悄然發生著變化。他家大門旁的院墻上,寫有“廣告位招租”的字樣,而且已有成功的案例。 李東華也不再整日獨坐屋中,而是盼著每天的拍攝邀約。雖然拍一場戲只有60元工資,但他感到自己“還有用”。更讓他欣慰的是,久違的笑聲回到了生活里,“演戲嘛,就像重新活了一回。” “沒有工資我們也愿意跟著鮑導演拍戲。”70歲的李孝英衣著干凈整潔,憑借一嗓子中氣十足的“報!稟報丞相”走紅,被人稱為“報大奶”。 李孝英告訴記者,她的子女都在外地打工,孫子孫女外出求學。以前吃了飯就是串門聊天,無所事事,加入劇組后她找到了新的樂趣和價值。如今,她換了智能手機,愛上了在短視頻平臺分享自己的劇組生活。 記者了解到,如今“丞相”和“報大奶”均已開設了自己的短視頻賬號,并由專人運營,其中“報大奶”的粉絲量已達7.8萬,而且粉絲十分買賬。 流量經濟時代,當地政府也很買賬。記者采訪時看到,新建村黨支部書記鮑前廣一直在劇組里忙前忙后,負責協調場地、組織排練,缺演員時他還要親自上陣。 鮑前廣告訴記者,《土味三國》劇組不僅帶火了村子的人氣,盤活了閑置資源,更重要的是增強了當地的文化實力。村委會和當地政府主動對接電商服務機構及相關部門,幫助團隊打通農產品銷售渠道,順勢打造“土味三國”文化基地,將舊房舍改造成拍攝基地和直播空間,帶動更多的阜南土特產“出圈”。 “只要群眾有熱情,我們就搭臺子、給支持。”鮑前廣說。 記者在抖音平臺搜索發現,鮑前廣也已開通了自己的視頻賬號,擁有1.3萬粉絲,賬號內容多為分享鄉村日常與當地特色等,總獲贊20.5萬。 機遇 流量的浪潮之巔,你是弄潮兒還是旁觀者?鮑小光心里清楚,《土味三國》走紅其實是數字時代復雜的情感交換。 對于城市觀眾而言,“土味三國”是一種情感代償。在高度精致化,甚至有些審美疲勞的視聽環境中,它提供了粗糲的陌生化和純真的娛樂感,宛如精神上的“農家樂”。 對于村里的老人而言,片場則是“社會重返”的舞臺。李東華們獲得的,遠不止幾十元“片酬”,而是在扮演“丞相”時被重新“看見”的價值感,是在集體排練中重建的社會聯結。短視頻,意外地成為緩解鄉村精神寂寞與社會疏離的一劑解藥。 然而,流量經濟的規則冷酷而均質。算法并不真正理解鄉土,它只識別數據。兩三年前,《土味三國》短劇和劇組曾經火過一次,并登上網絡熱搜。遺憾的是,鮑小光缺乏市場思維,更不懂網絡運營,錯過了那一波流量。 當時,他以為只有持續輸出內容,他和《土味三國》劇組就能一直火下去。于是,他按照原來半個月一條視頻的節奏拍攝,幾個月后熱度消散,流量收入驟減,劇組一度連老人的“片酬”都無力支付。 鮑小光經歷的“爆紅—沉寂—再爆紅”拋物線,是所有草根網紅都必須面對的“流量魔咒”。鮑小光知道網紅是有生命周期的,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這一波流量過境之后他該怎么辦? 因此,當這波流量到來的時候,他就不再只做單一的內容生產者,而是主動學習算法邏輯、研究用戶畫像、賬號矩陣等,適當接一些廣告并利用晚上時間直播帶貨,讓收入的結構多元化,讓劇組可持續發展。 鮑小光坦言,抓住流量并將其變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唯有適應變化才能走得更遠。近一年來,他堅持直播帶貨,但經濟收益遠低于預期,居高不下的退貨率是主要原因,導致舊債尚未還清。他深知,自己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 1月13日,鮑小光積極為當晚的直播帶貨做準備時,網絡世界正在發生著兩件有趣且相關的事情: 一是抖音賬號“潁淮村官李振雷”發布消息稱:“我們也有sha豬宴,開始報名啦!”截至當晚9點40分,該消息點贊量3.1萬、評論5948條、轉發7644次; 二是重慶合川“搖人按豬”女孩呆呆回應:今日不再辦刨豬宴。當地文旅部門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稱,可能會采納網友的建議,考慮把1月11日設為合川“殺豬節”,并思考如何將此次的爆紅變成長紅。 記者寫稿時已是深夜。鮑小光和“潁淮村官李振雷”的直播間已經關閉,圍觀的人群散去,一切重歸冬日的寧靜。他們的故事,是所有試圖在數字時代尋找自身聲音的縮影。而此刻,網絡之上的大戲并未落幕,關于文化、技術與鄉土未來的真正思考,其實才剛剛開始。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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